哥哥吳海生稱,吳友生並未為自己申請過低保,吳海生前妻陶芳年沒低保,他們向村幹部提出要求未果,在場的吳友生說“要舉報”金社鄉金渡村村部與金渡村相鄰的楓沖村公示今年低保名單,其中有些家庭仍未“整戶保”
  安徽樅陽縣金社鄉金渡村村部位於320省道邊,5月下旬,這棟白色的小樓外牆貼上了“此房危房嚴禁靠近”的字樣。
  5月16日上午10時許,金渡村村民吳友生拎著一個黑包走進金渡村村部,村委會主任吳有生、村委吳才來等4名村支“兩委”成員在商議殯葬改革相關事宜。吳才來看到吳友生所拎黑包的一端冒出火星,約兩秒鐘後,爆炸發生。當日,村民吳友生和村主任吳有生身亡,其他3名村幹部受傷。
  事發後曾有吳友生“申請低保未果”而實施爆炸的說法,當地政府曾通報案發原因,吳友生被同村村民吳三把打傷,因索要賠償過高未調解成功,他認為村幹部處理不公進行報複。
  吳友生並未為自己申請過低保。其兄吳海生稱,前妻陶芳年沒低保,去年臘月十九(一說為臘月十八)晚,他們向來家裡的管片村幹部吳王平提出但對方未允應,在場的吳友生說“要舉報”。吳海生出示的據稱是吳友生給其兒子的信中,吳友生敘述其被打經過時寫道,“打我的經過,臘月十八我說村幹部有錢人吃地寶(低保)無錢人不吃地寶(低保)不是為我自己要地寶(低保)我是大包(打抱)不平,我要到縣省告你,為眾中(眾人)出一口氣。果而臘月20日就打倒……”(括號內容及標點符號為記者註釋)
  去年臘月二十晚,吳友生被吳三把打傷,其家人稱,吳友生說“舉報”低保遭報複,吳三把曾承認是“村幹部指使”,他們後來尋求被打賠償及找出打人主謀,“這兩個一個都沒解決”。不過“村幹部指使”說法遭到相關各方否認。
  但在金渡村及其周邊村莊,傾向於相信爆炸與低保有關的村民也不乏其人。“就算這(爆炸)不是因為低保,低保也有問題。”一位村民說。
  北青報記者調查發現,金渡村2013年的低保戶中,超過半數低保戶是違規“並戶”而成,並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引發矛盾,不符合條件的離任村幹部吃低保的情形也讓村民感到“不公”。這背後,既有村民對低保的心態、村幹部工作的走形,也有簡潔的頂層設計遭遇複雜的農村現狀後的困境。
  半數“低保戶”為“並戶”而成
  多年前吳海生因車禍雙腿致殘。2009年,他和陶芳年離婚,四個女兒中兩個已獨立生活,小女兒吳華(化名)被判給吳海生,二女兒和陶芳年在一起。倆人離婚後仍在同一個院內生活。
  5月17日,陶芳年告訴北京青年報記者,離婚後她和吳海生分戶。她曾申請低保,村裡的意思,她和吳海生這“兩家”,共有兩個低保名額,陶芳年享受低保,吳華就會被取消。低保給誰讓他們自己協商。2013年,吳海生和吳華兩人享有低保。
  當地政府5月17日向北青報記者解釋,陶芳年2013年不能享受低保,是因為她與其二女兒同時外出務工。依據《樅陽縣城鄉低保操作規程》和樅陽縣民政局樅民字(2014)32號《關於2014年城鄉低保動態管理通知》精神,2014年陶芳年因未外出務工,經村民代表評議,她享受一個B類低保,正在公示階段。
  北青報記者發現,依上述回應,陶芳年戶下只有她一人享受低保。另據金社鄉政府提供的資料,2013年,享受A類低保的吳海生是單獨編戶,其女吳華享受C類低保,卻和同村一位張姓村民編在同一戶名下,戶主為該張姓村民,享受C類低保。
  不同家庭的人編在同一戶名下,以家庭為單位申請低保,被稱為“並戶”。金社鄉政府資料顯示,2013年金渡村通過“並戶”申請低保者眾——
  該村享受低保的村民有62戶共計151人,其中13戶的保障成員為1人,其他49戶的保障成員從2人到5人不等。據北青報記者不完全統計,這49戶保障成員中,超過半數的“低保戶”是由不同家庭的人“並”成。許多享受低保的“四口之家”,保障成員來自四個家庭。粗略計算,有成員享受低保的家庭接近100戶。
  所謂“低保戶”,事實上成為“低保人”。
  民政部門對低保申請對象的要求,是“以家庭為單位”,不允許“按人施保”。樅陽縣民政局2013年3月份印發的《關於2013年農村低保動態管理工作的通知》也對“並戶”、“按人施保”等現象進行了糾正——“堅決糾正‘拆戶’、’並戶’現象,解決‘平均分配,按人施保’,他人代領低保或者存入集體戶二次分配的現象。”
  “我們得保證低保錢直接到村民手上,”安慶市民政局要求匿名的工作人員告訴北青報記者,“並戶”可能引發低保資金的二次分配等許多問題。
  “並戶”引發的矛盾已然存在,且不限於金渡村。有村民稱,“戶主”取出低保錢後,有時會經由村幹部發給其他低保人,此過程中會被有些村幹部“截留”;還有一些“戶主”本就不符合低保條件,只是和某些村幹部關係好,他們“拿到錢會分給村幹部”。
  “誰的低保多少錢,老百姓都知道,幹部不至於這樣。”金渡村一位村委會成員否認存在上述情況,稱“並戶”只是為了方便管理。
  還有村子的村委提到,“並戶”是因為村裡的低保戶數量太多也不行。不過這種說法被安徽省各級民政工作人員否認,他們稱低保原則是“應保盡保”,沒有名額限制。
  另外一個村莊的村委會成員王謀(化名)提到“並戶”的原因之一是,實際工作中“按戶施保”的問題較多,但“按人施保”不符合政策,“並戶”是種變通。
  “保人”還是“保戶”?
  “一家有一個人得了癌症,花銷特別大,但另外兩個成員好好的,該把他們全部都保起來嗎?”上述金渡村村委會成員反問北青報記者。王謀的態度也是如此——村裡特別困難的家庭是少數,更多的村民在低保標準線上下徘徊,差別不是太大,但低保金卻越來越高。“一家三四個,另一家一個沒有,吃低保的比不吃低保的過得還好,老百姓肯定反對。”
  “你要是發現有單獨保個人的,可以去反映。”6月5日,北青報記者以市民身份咨詢安徽省民政廳負責低保工作的工作人員時,對方表示“不允許按人施保”,“國家要求分類施保,以前低保家庭被劃在哪檔,全家都得在這個檔次,從去年起,工作做了精細化管理,一個家庭的保障成員可以有ABC不同的檔次,但按人施保還是不允許。”
  該工作人員稱,享受低保後反倒比不享受低保的人生活條件好,這種情況不會太多,因為“低保線不會太高,補助也不會太高。”
  不過“按戶施保”的困境和“按人施保”的現實需求,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和上述安慶市民政局工作人員均表示出理解。
  安慶市民政局工作人員稱,城市低保實行的是“補差”,將困難家庭的收入補齊到低保線以上,但是農村低保是按檔次,有些家庭收入在低保線以下,但若“整戶保”的話,即便是按最低的檔次,其收入也會超過低保線,那不是低保工作的本意。“所以農村就會保一兩個人,給他們補齊到低保線。”
  該工作人員介紹,農村之所以無法“補差”而採用“就近”分檔,是因為農民收入難以精確統計。“兩家就算是同樣的地,都種早稻或者晚稻,長勢就算一樣,可收割早晚也對收成有影響,就算一起收割,賣得早晚也有影響。”他說,他們對城鎮居民中實行“整戶施保”,但對於農村“國家的頂層設計並沒有明確表態”,“只說應保盡保,所以各地出現保一個的情況也很正常。”
  上述工作人員對“按人施保”的現象予以寬容,但卻反對“並戶”。“一戶保一個,錢還能直接到老百姓手裡,並戶就不行了”,“我們得保證低保錢直接到村民手上”。
  樅陽縣民政局主管低保工作的官員認為,低保的“含金量”在逐年提高。樅陽縣2008年低保每人每月120元,5口之家才600元 。大家都不在意。經過2012年、2013年大幅提高,去年A類低保達到1740元/年,今年還會應上級要求繼續提高。此外,低保還和廉租房等優惠政策掛鉤。很多村民都很看重低保名額。
  據北青報記者瞭解,曾有基層民政工作人員向上級民政部門寫申請,希望“減緩低保金的增幅”,認為在有的地方,低保金的漲速比農民收入的提高快了點。
  據公開資料,安徽省根據“十二五居民收入倍增規劃”,要求城鄉低保也要有相應增加。北青報記者以市民身份向安徽省民政廳工作人員咨詢時,對方否認低保增速過快。稱按照國家要求,安徽省低保金是與居民收入“同步增長”。對“十二五居民收入倍增規劃”的要求也擔心太高或太低,實際工作中有微調。他表示,安徽省城鄉低保標準和補差倍增計劃已經於2013年底提前完成,“和2011年比已經翻番了。”
  “市裡比縣裡的壓力小,縣比鄉裡的壓力小,”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5月底受訪時說,嚴格“按戶施保”的話,基層工作沒法做。北青報記者發現,正在部分村莊公示的2014年低保名額中,也有“保人”的情況,若報到縣裡會怎麼辦?該官員表示,“可能會睜隻眼閉隻眼吧。”
  無奈和走形
  村幹部的訴苦中,村民的心態也耐人尋味。
  王謀說,有的家庭雖然超過低保線,但還是很困難。孩子上學花銷特別大,家裡有病人,出院後還需要補充營養,如果不照顧的話都會引發矛盾。另有當地人士稱,有的不滿則是因為村民對低保的認識,“沒覺得吃低保‘不好聽’,覺得是國家給的福利,為什麼我沒有。”
  上述金渡村一村委稱,“一碗水端平”實在太難,將家境好轉的一位村民取消低保後,被罵了4天。村民多少都有些困難,對於有些人,會給個低保“從思想上安撫一下,最多也不會超過1000元錢。”他說,享受低保者都有“原因”,原來生病但是好轉後沒退出來的情況可能存在,但是家裡有樓房有汽車還吃低保的,“沒有!”
  北青報記者在採訪中部分印證了上述情況,但若把低保產生的矛盾皆歸結為政策掣肘和村民的認識,也有不妥。
  據北青報記者調查,金渡村爆炸案中受傷的某位村幹部的哥哥和弟弟,2013年均享有低保。其弟弟在外打工,兩個女兒也在讀書,弟弟身體不好,一些村民表示出了理解。但他的哥哥身體不錯,其兒子、兒媳、女兒均在外打工,在村民看來,日子“好得很”。
  另一單身村民享有低保,被村民認為其哥哥與“村幹部關係好”,因為家裡兄弟多,在所屬片區有影響,能支持村裡的工作,包括選舉。不過這種說法被該村民哥哥否認,稱低保是因家庭困難。
  離任村幹部享受低保也引發村民不滿。北青報記者發現,金渡村一家有房有車的家庭也有人享受低保,該“低保戶”說,父親生前是離任村幹部,低保是作為離任村幹部的補貼。去年3月該村幹部去世,其家人被照顧了一年低保。該村另有3位在世的離任村幹部也享受低保。
  據公開消息,樅陽縣根據村幹部離任時的崗位和年限發放津貼補助。補助標準本著“量力而行”的原則,資金由所在鄉鎮、村兩級按一定比例共同負擔。
  “我也不好意思,”另一位享受低保的離任村幹部告訴北青報記者,幾年前有政策要對離任村幹部補貼,但鄉財政沒有錢,就給了他一個低保名額。曾有人提出過老幹部吃低保的問題,但有人說“縣裡有文件”。
  “縣裡有文件”的說法遭到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否認,他稱是“個別”情況。1984年之前退下來的村幹部,一直沒有任何補償,縣裡曾允許同等條件下優先給困難離任村幹部低保,可能有的沒把握好“同等條件”這個“度”。
  樅陽縣民政局2013年3月份印發的《關於2013年農村低保動態管理工作的通知》,“對違規納入農村低保的原村幹部要及時整改。” “優親厚友、幹部親屬違規‘吃低保’的現象”也被要求糾正。上述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稱,現任幹部及其親屬確實有經濟困難需要享受低保的,需要到縣民政部門備案。
  北青報記者發現,5月27日之前,金社鄉已公示或正在評議的部分村莊享受低保人數,較2013年的最終低保人數大幅下降:長溪村從去年的151人減至不足百人;金渡村從去年的151人減至90多人,楓沖村從去年的124人減少至80餘人,鰲山村從去年的73人減少到不足40人……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說是沒錢……錢少就少發一些吧,多給幾戶,要不工作更難做。”一位村委會成員告訴北青報記者。
  不過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5月底接受北青報記者採訪時稱,低保人數下降屬於正常的“動態管理”,去年全縣減少了近1000人,2014年預計會減少4000人左右,減少者主要是低保線邊緣人群。
  被指系首次“村民評議”
  無論是政策原因還是村民、村幹部個人因素,“有錢人吃低保,窮人沒低保”,已成為許多村民的看法。但對於2014年的低保評選,許多村民表示“比較公平”。金渡村某組小組長李文(化名)說,“絕大部分讓人信服”。
  金渡村有4000多口人,分5個片區、32個小組,李文作為村民代表參加了評議。他回憶,金渡村參加村民評議有30多位村民代表,進入村部會議室都先登記姓名,對低保名單上的人,認為符合條件的畫鉤,不符合的畫叉,評議不記名。評議開始前,一位村幹部還特別強調,今年和往年不一樣,“不合條件的絕對不能給”。
  在金渡村眾多村民的印象里,以前誰享受低保都是“村幹部說了算”。分佈於三個片區的5位小組長向北青報記者表示,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村民評議,以前也沒聽說哪個村民小組長去參加,“沒看到公示”。
  “往年也有村民評議,範圍沒那麼大,”上述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稱,依規定,參與評議的村民代表人數至少是村支“兩委”人數的兩倍,金渡村的情況需要至少9名代表,“可能他們隨意找了9個人”。而今年各個村的民主評議都是“擴大”會議,低保對象的“三級公示”中,末端的公示也將變為“常年公示”。
  2014年縣裡對各村村民評選環節的重視,有村委稱是因為“其他村”的村民去舉報。對此,樅陽縣民政部門官員承認和群眾的反映有一定關係,但群眾的問題限於“(家庭)情況差不多,別人有低保,他們沒有。”
  金渡村村民的抱怨,也不僅僅是往年的低保,個別村幹部遭到尤為強烈的質疑。北青報記者問一些村民,遭質疑的村幹部已連任幾屆,既然民眾不滿意為何還能接連當選?有村民稱其是“混混”,懼怕對方“有勢力”,有人答“選誰不是選,幹嘛得罪他”。
  也有當地人士沒有特指地提供了村民代表評議中出現的另外一個側面:村民在外務工掙錢,與己無關的事情沒有積極性,有時要組織村民代表開會,還得允諾管飯或者給包煙。
  吳友生的大嫂陶芳年也在2014年金渡村低保名單中,她和其他人在今年4月份接受村民代表評議時,吳友生正在為自己被打傷討說法。
  吳友生的妻子吳小五(音)說,打架雙方及被指指使的村幹部曾到村部協商,未果。吳小五還陪吳友生先後到安慶市政府、樅陽縣政府上訪。訴求包括3萬元的賠償、懲罰指使打人的主謀,但“這兩個一個都沒有解決。”金社鄉派出所所長吳友忠稱,經調查,沒有證據證明村幹部指使打人。
  吳小五說,吳三把被鑒定為“精神病”,他們認為這是村幹部找人“作假”。吳友生感覺“沒處說理”,在家整日躺著,頭疼,也沒法幹活。吳友生還和她鬧離婚,暴躁時說“把你踢出去”,“他從120多斤瘦到八九十斤”。
  吳海生說,5月5日左右,吳友生去常州處理在那裡打工時購置的物品,還托自己將病歷等物品轉交給吳友生的兒子。事後從這些物品中的信件中得知,吳友生那時已有搏命之意。“領導我不甘心,地方上有權有事(勢)有錢就買到一切,我把老伯信(幫老百姓)除掉四害和他們同歸如進(於盡),有高級領導來查才有真相大白,吳三把在我家說是村幹部叫我打你……”
  5月16日當天,村民老吳看到吳友生先是騎著電動車出去,折返後又拎著一個黑色的包急匆匆地走過去。沒多久,老吳聽到爆炸聲。
  文並攝/本報記者高淑英  (原標題:金渡村低保狀況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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